前幾天一個教過的學生來找我喝茶。他現在是連鎖診所的老闆，開賓士來，西裝筆挺。我這把老臉穿著拖鞋開門，忽然有種「老師被學生超車」的微妙。他一坐下就說：「老師，我還在犯你當年的錯。」
設身處地想：你帶過一批年輕醫師，看著他們從連靜脈都找不到，到後來開業、當專家、甚至成了品牌老闆。你以為他們會青出於藍，結果發現——他們也繼承了你當年的偏執：迷信新儀器、對病人講太多專業、把「忙」當勳章。心理學講代際傳承，你以為只傳本事，其實連毛病一起傳。
我年輕時也迷信過新機、也對病人講一堆聽不懂的詞、也把「我最近忙到沒時間吃飯」當驕傲講。現在聽學生原封不動複誦，像照鏡子，又好笑又心酸。
我算了算，帶過的學生沒一百也有八十。常聯絡的，一隻手數得出來；大多數，畢業後就汲汲營營於自己的事，漸漸不再相見。社會學講關係的半衰期——師生這種弱連結，褪得比你想的快。有陣子我挺失落，覺得「人走茶涼」。
但說來反諷，這些學生裡，好幾個賺得比我多太多。他們犯我一樣的錯，但隨便都比我會賺錢。我這輩子守著會客廳、守著不賣恐懼的底線，看起來——我只是稍微會過日子。學生那句「老師你太佛了」，我聽著居然有點得意，也有點悵然。
我忍不住勸那學生：「別把『忙』當勳章。」他笑：「老師，你當年也這樣啊，我這叫傳承。」我竟無言以對。你想拉他們一把，他們拍拍你肩膀說「老師你放心」。好意被笑著擋回來，這挫折，比手術失敗還悶。
後來我想通了。學生有學生的路，我有我的會客廳。他們比我會賺錢，我比自己會過日子——這也沒什麼不好。人生還是那麼有趣，但那麼未盡人意；未盡人意裡，能跟幾個還願意回來喝茶的學生，聊聊當年犯的錯，這就夠我這把老臉笑一整晚了。
主問題：你身邊有沒有「後來超越你、卻還在犯你當年的錯」的人？你會想勸他，還是笑笑就算了？
🗳️ 二選一：看到別人犯你犯過的錯，你會（A）忍不住想勸 ／（B）看他自己撞牆才學得會？
🔑 留言暗號：打「會過日子」表示「我也寧願會過日子」。下篇週一回到日常專業，但我挑幾則這篇的留言回，這不是客套，我真的會回。
📖 下篇預告：下週一又是一封讀者來信——這次，有人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想問、卻沒人敢開口的問題。師生的事先擱著，下篇我們回到診間，聽聽那句沒人敢說出口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