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邦 · 观点专栏

有人問過我一個問題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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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你說個畫面——一個女人走進診間，妝畫得很精緻，皮膚看起來也保養得不錯，蘋果肌還在，眼睛底下沒什麼細紋。她坐下來第一句話不是「我法令紋很明顯」——她說：「李教授，我最近看起來很累。」

有一次我去工地巡，順便找朋友敘舊。朋友是工地主任，指著一面剛拆完模板的牆跟我說：「你看你看，這面牆的『水泥』沒打好，『鋼筋』再粗也撐不久。」我盯著那面牆看了五分鐘，腦子裡浮現的是我前一天的門診——一個 32 歲的女生，皮膚光滑、蘋果肌…

我跟你講一個故事。2019 年的冬天，上海，一位 41 歲的媒體主管走進我診間。她妝畫得很精緻，皮膚好到發光，蘋果肌飽滿。她掛的是「私密健康」號——這個年齡、這個條件，很多人會覺得她「不可能有問題」。

我跟你講一個我親戚的故事。我表妹，38 歲生了二胎，順產。生完之後婆家媽媽跟老公都說：「妳就躺著，不要動，月子坐好最重要。」她整整躺了 42 天，除了餵奶、吃飯、上廁所，幾乎不下床。她以為這就是「愛自己」。

2020 年春天，我接到一個電話，是我 32 歲的學生打來的。她哭得幾乎說不出話：「老師，我 HPV 16 陽性，醫師說要做陰道鏡。我上網查了一整晚，『子宮頸癌』四個字一直在眼前晃。我是不是要死了？」

去年聖誕節前，我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，語氣很急：「李教授，我女兒在韓國做了皮秒雷射，回來臉又紅又腫，還起了小水泡。她花了八萬塊，現在毀了。」

有一次我太太去藥妝店買「私密洗液」，回來跟我說：「這個包裝寫著『醫用級』『婦科專用』『消炎抗菌』，價格還不便宜，三百多塊。」我接過來翻到背面一看——「妝」字號。我跟我太太說：「這是化妝品，不是醫療器械，『醫用級』三個字是擦邊球，不能用…

上週四晚上十點多，我的手機收到一封信。是後台讀者留言轉過來的，匿名。我看了兩遍，然後把它轉成電子檔，存在手機備忘錄裡。今天我想把這封信分享給你——隱名，隱所在地，但她的話，我一字都不想改。

前天我在菜市場買菜，賣菜的陳姊突然壓低聲音：「李醫師啊，那個……年輕化的，我閨女也想問。她才二十六耶。」我當場翻了個白眼——不是對她，是對這個被講歪了的詞。

「荷爾蒙失調」這四個字，每次一出現在搜尋框，後面跟的廣告不是在賣妳酵素就是賣妳恐懼。今天我當翻譯師，把雌激素講成妳家樓下早餐店那麼日常。

有個女生第一次來，坐下來就說：「醫師，我想做私密整形。」我眉毛皺了一下，不是拒絕，是心疼——心疼那兩個字背後，她把自己當成了什麼。

有人介紹我時說「這是一位私密顧問」，我當場搖頭。不是矯情，是那個詞把我二十幾年的臨床，講成了賣保養品的櫃姐。頭銜這種東西，叫錯了，尊嚴就少一截。

前陣子有個先生陪太太來，開口就問：「醫師，網紅說射頻最厲害，我幫我老婆預約射頻行不行？」我差點沒忍住說「你連差在哪都沒搞清楚就預約」——但忍住了，畢竟人家出於愛。

我坐診這麼多年，最怕的不是疑難雜症，是檢查床上那種安靜。病人躺著，我問「哪裡不舒服」，她笑一下說「都還好啊」。都還好？妳要是都還好，不會排我這個號。

上週太太突然說：「我們去約會。」我差點把茶噴出來——都老夫老妻了，約什麼會啊。她白我一眼：「就是因為老夫老妻，才要約。」這話像一根針，扎得我這把老臉有點燙。

兒子上高中之後，家裡變安靜了。不是那種舒服的安靜，是一種「他房門關上、你就不知道還能說什麼」的安靜。我這把老臉，竟然被一扇房門弄得手足無措。

前幾天一個教過的學生來找我喝茶。他現在是連鎖診所的老闆，開賓士來，西裝筆挺。我這把老臉穿著拖鞋開門，忽然有種「老師被學生超車」的微妙。他一坐下就說：「老師，我還在犯你當年的錯。」

上週三傍晚，我泡了杯茶，手機跳出一則留言。看完第一行，我差點把茶噴在螢幕上——不是因為好笑，是因為太熟了。那種「熟」，像你明明沒說出口、卻被人從背後唸出心裡話的感覺。

上篇留言區有人寫：「我老公最近很悶，我猜他是覺得我不愛他了。」這句話我看了很久。身體的沉默，常常先讓婚姻替你開了庭——而且判你輸。

上週陪太太去藥局買感冒藥，她站在那排粉嫩瓶子前看了十分鐘，最後拿了一瓶標「私密專用、弱酸平衡」的，價格是旁邊沐浴乳的三倍。我瞄了成份，差不多的東西。這筆「羞恥稅」，繳得有點冤。